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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有雪 作者:王怀

 

  凌半夜里,一个神秘莫测的电话……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电话铃发出短暂而急促的呼唤,方向就触电一般从床上弹起来。完了,全完了。

  方向在心里苦叫着,迅速爬过秋子的身体。电话机在靠秋子一边的桌头柜上,他怕秋子把电话先抓起来。幸好,秋子还沉浸在刚结束的一场美好的成人游戏中,她只是对这突如其来的骚扰声表示出一点点反感,微微偏了头看方向抓起电话。电话机是粉红色的,秋子曾说那是一种暖色,接在卧室里再合适不过了。方向抓起电话的瞬间,那个令他心惊肉跳的熟悉的声音就迫不急待地顺着细细的线传到他的耳朵里。

  方向死死地把听筒压在耳朵上,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正在加班,我很忙,我的确没时间,再见。方向重复了四次,还没放下电话,方向重复第五次的时候,秋子懒懒地问了声:谁呀!一个同事。方向回答,同时把电话挂了。单位上几个哥们,硬要叫我去喝几盅。方向躺下后,把蹬在脚底下的被子拉上来,盖在自己和秋子汗津津的身体上,秋子偎在方向的怀里,一只手搂住方向的脖子,一只手就在方向的身上上下求索。方向知道,她还饿着。一个饿久了的人,你给她一个馒头,她仅仅尝出了滋味,她还需要第二个、第三个来填充她那急待扩张的胃。但方向今天只能给秋子一个了,突如其来的骚扰声使方向心理和生理上都受了些惊吓。

  第二天早晨,秋子起床后收拾屋子时对方向说,你把电话没扣死。

  是吗?我没注意,都是让幸福给冲昏了头脑,方向很狡猾地掩盖了他昨天夜里的一个小聪明。

  二方向很烦。

  那个半夜三更打电话的女人到底是谁呢?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方向一整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这一天他忽然变得沉默寡言神情颓唐,同办公室的人都拿他开涮,说方向热爱生活,秋子一回来就不顾小命地把半年的损失都补上,这不,霜打茄子了。热爱生活这一词组在方向他们几个年轻人的小范围内有新的解释,那就是热衷于干那种事。方向勉强地对大家笑笑,也不反驳。方向知道对这伙舞文弄墨的人来说,反驳往往就意味着火上加油,或者说是贼不打自招。

  可是那个半夜三更打电话的女人到底是谁呢?方向曾经去电讯局问过,服务小姐笑盈盈回答他:或许是你的故亲,或许是你的新友,或许是你的敌人,或许跟你什么关系也没有,开开玩笑嘛,解解闷儿嘛,只要不造成危害就行,查她干啥?方向想想也是。秋子在几千里外的一座城市里进修,有人在电话里陪自己聊天,给寂寞寒凉的长夜增添一点人情味很浓的暖意,何况还不用掏电话费,傻瓜才不干呢。方向再也没有查询过,也没有换一个号码或者换一部能显示对方电话号码的电话机。

  问题是现在秋子放寒假回来了,家里多出一个人,不定那个电话什么时候打过来,一旦秋子接上了,麻烦也就不期而至。秋子是决不允许方向心目中有第二个女人的,当初秋子相中方向,就是因为方向不像时下城里那些小青年中午约这个女孩吃饭,傍晚约那个女孩逛公园,晚上却钻进另一个女孩的被窝里去。方向是一个正派的男人,他对女人和爱情单纯的理解和忠贞赢得了秋子的芳心。方向开始害怕起来。他又去了一趟电讯局,服务小姐仍然笑盈盈地告诉他:对不起先生,如果你没有公安的证明,我们是不会给你提供这个服务的,再说你换一部能显示对方电话号码的机子不就得了吗。方向说来不及了。方向只是要查到那个号码,给那个女人打个电话,说秋子回来了,让她不要再打扰。

  再次回到办公室,方向更加忧心忡忡。同事们围过来又是一阵狂轰滥炸。无奈,方向只好选中目标,对一个尚未结婚的小青年发起反攻:我说小家伙,你还有这个闲心管别人家的事呢,你若真有能耐,快找一个呀,摆地摊的吊不上,吊个卡姐也行呀,尽快地让导尿管变成生殖器吧,你也老大不小了,看那一脸青春痘,还不是憋的。大伙一笑而散。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呢?她又出于何种动机呢?方向趴在办公桌上假设了许多个可能,最终他确定了一种可能最大。

  一个和方向一样独守孤灯的女人,她一定很漂亮,很富有,对了,还是结过婚的。她穿着华贵宽松的睡衣,斜在舒适绵软的沙发或床上,她一定慵懒地翻着一本小县城的电话号码簿。她本来是要给一个熟人打电话的,但她忘记了这个人的电话号码,她就在本城电话号码簿上找。忽然,一个叫方向的名字使她眼睛一亮,多好玩的名字呀,她同时扫了一眼名字后面的一串阿拉伯数字。她的眼睛再次亮了,一个闪念或者说一个灵感立即使她兴奋起来。对,就拨这一串数字。

  剧情的发展连傻子都会想到。

  那个女人拨通了电话。

  喂,你好,请问你是方向吗?你好,我是方向。你是……我是你的一个老朋友。我先不告诉你名字,我要你猜。

  ……猜不着呀。

  那你继续猜吧,我,忘了问你,夫人呢?去外地学习了。

  啥时候回来?早呢,还得两年,她是去进修的。

  那太好了,我丈夫也不在家,他去南边做生意了,也不知啥时候能回来,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回来。看来我俩是同病相怜了。

  我还没听出你是谁呢?不要紧,你会知道的,拜拜。祝你做个好梦。

  剧情就这样顺乎情理地发展着。那个女人的声音每天夜晚都顺着电话线滑进方向的耳朵。方向的夜晚就有了一些暧昧的色彩。一次,方向在电话的这头问:我至今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电话那头说:这很重要吗,只要我们彼此安慰着,要知道名字干什么。还有一次,方向故意很坏地问了一句:我能过去陪你一夜吗?那头说:你不是在陪我说话吗?这样挺好的。

  方向确定那是一个被大款冷落的女人,她拥有美丽,拥有金钱,而且拥有大量的闲暇、无聊和空虚,只是不拥有爱,包括一般意义上的性爱。方向毫不含糊自己的判断。方向上了那条破船,然后就被那条破船载着在黑夜的漩涡里颠来颠去。

  三每晚睡觉之前,方向都要把电话听筒提掉。他对秋子说,这样就可以拒绝别人的干扰,尽情地营造两个人的生活氛围,把逝去的岁月和即将逝去的岁月都统统享用了。秋子当然很高兴。秋子高兴时就钻进方向的怀里肆无忌惮地闹,还催着方向快上床睡觉。方向就发出一声坏笑,说:这么早能睡得着吗?四快乐的日子只过了两个礼拜。这期间,方向曾试探着问秋子可不可以把电话号码换成666或888之类的。秋子一口回绝了。秋子说:你这样不在乎我呀,我要这个号码托了好几个同学帮忙,费了多大的事呀,你不在乎我你就换吧。方向知道这个电话号码来之不易,而且有着不同寻常的内涵,秋子煞费苦心地把两人的出生日期和结婚纪念日编排了一串七位数。这号码能变吗?那天方向去上班,头儿说你得去省城一趟。方向问几天,头儿说十天。省厅要办一个培训班,要求去一个参加。方向不禁打了个寒颤,他首先想起了电话,那部粉红色的电话机就像一枚定时炸弹卧在床头柜上,只要方向不在家严防死守,那颗炸弹就会在某一个夜晚猝然爆炸。方向一定能够想象得出,首先炸碎的是秋子的心,然后就是他们的爱巢。

  方向对头儿说,我妻子有病,需要人照顾,我不能去的。

  头儿的不悦是立马涂在脸上的。最后是那个毛头小伙子自告奋勇要去省城。他的女朋友在省城一家外企打工,他说顺便让自己的导尿管也变成生殖器。头儿被小伙子的一句玩笑逗乐了。说:公私兼备嘛,中。

  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但接下来的事情仍然让方向大伤脑筋。省厅来人检查工作,方向只好顶替毛头小伙子搞接待。方向作为接待组唯一没有级别的人官前马后的伺候。下午在县城最豪华的“皇宫大酒店”奢侈一顿之后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检查团和陪同人员个个喝得饱嗝连天,东倒西歪。只有跑龙套的方向清醒着。

  方向请示头儿,晚上的活动咋安排?去“帝豪歌舞厅”。头儿不加思索地回答。其实方向的请示纯属多余,尽管行政单位经费都很吃紧,也一再要求就餐从俭,拒绝涉足歌厅,但每次上面来人,无论日程怎么安排,也不管风声多紧,每晚非得去歌厅潇洒一回。不这样做,好像不能尽地主之谊,更不能显示对上级的敬重。带着一股子酒劲,在温馨迷离的灯影中,有黑头发黄头发黑眼圈蓝眼圈黑嘴唇红嘴唇的漂亮小姐殷勤陪伴,神仙会是什么样子呢?早听说“帝豪”还聘来了几位漂亮的俄罗斯小组,这回算是开眼了,也算是一次国际间的合作与交流吧。方向忘了电话的事。

  大约所有的歌舞厅都是千篇一律的内容,因为大家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的,谁也不会笑话谁,谁也用不着回避谁,就图玩个痛快,玩个心跳。只是让方向搞不明白是,那些白天都趾高气扬的人进了这种地方,仿佛都变得不那么自信和威严了,一个个唧唧哼哼或鬼哭狼嚎般借助着屏幕上的歌词倾诉着对自己家庭的不满和对婚外情的无限眷恋。唱着唱着先自我陶醉,而那些伴舞的同志们醉得更厉害,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了,缠着小姐就像藤缠着树。每唱完一首,伴舞的就停下来拍手,就有一位小姐袅袅婷婷地迈着不很到位的猫步献上一束塑料花。

  头儿也唱了一首,唱完后要方向献一首歌。方向接过话筒说:我把这首歌献给在座的各位领导,歌的名字叫《把根留住》。方向点唱这首歌并非是发自内心的挽留,他在心里诅咒,王八羔子你们快滚吧,你们以为这样就把根留住了吗?那些小姐精得猴似的,随身都带着安全套呢,你还是快滚回家把根留给你那黄脸婆吧。方向对唱歌本没有多大的兴趣。这取决于他父母没给他一副响亮的嗓门,他唱歌总是五音不全。秋子开玩笑说他声音大了像驴嚎,声音小了像猫叫。但方向照样赢得了一阵掌声和一束塑料花。献花的小姐俯在方向耳朵上说你的歌儿唱得更棒,并风骚地向他挤挤眼睛。

  安排客人住进宾馆已是夜里一点多钟了,方向一辆破自行车懊恼地回家,到家门口忽然想起电话的事,心不禁一阵紧缩。

  秋子还没睡,她正在看一部电视剧,见方向回来,不冷不热地抛出一句问候:回来了?嗯。

  方向换了拖鞋,脱下大衣后就直奔卧室。电话机还在原处静静地卧着。

  有人打电话吗?方向问。

  好几个呢。

  方向踅回到客厅,从秋子的脸上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悬着的心落进了胸膛。

  睡吧,时间不早了。

  五日子平静地过着,短暂而又漫长。

  六上面来的人折腾了五六天,总算收兵回营了。他们大包小包鼓鼓囊囊塞进车里,一个个像凯旋而归的将士。当然他们回到那个省府城市后可以给妻子或情人大大方方地炫耀一次,他们的包里除了这个小县城的特产之外,还有这个小县城里能够拿金钱买到的名烟名酒,他们的口袋里还揣着小县城人民对他们的一点儿心意,这点心意足可以让小县城的任何一家三口踏踏实实地开销一年,也足够省府来的人回家过一个愉快而祥和的新春佳节。方向所在的单位,虽说花了几个钱,但一年的工作得到了上级主管部门的充分肯定,头儿自然高兴。只是苦了方向,他没黑没明地忙碌了几天,什么都没捞到不说,还把秋子一个人冷落在家里,心里不是滋味。因此,送走了他们,方向就急着回家。他想多陪陪秋子。

  吃过晚饭,小俩口就上床休息了。秋子这几天也没休息好,每天方向很晚回家,秋子都坐在电视机前,方向以为秋子在等他呢。

  方向开始做快乐游戏之前的一些热身动作,乍一回头,又看见那部静卧在床头柜上的粉红色的电话机。方向伸手去提听筒。

  算了吧。秋子说。秋子口气硬硬的。

  方向说省得别人打扰。方向提了听筒,十个手指顺路去攀登秋子胸前的那两座高耸的山峰。

  放开你的臭手。秋子坚硬而果敢地断喝使方向的一只手像蛇咬了似的迅速从其中一座山峰上跌下来。方向记得小时候掏鸟蛋时,一只手伸进鸟窝,却抓出一条光溜溜的蛇。方向现在的心情并不亚于掏鸟蛋时抓出一条蛇。他诚惶诚恐地僵着身子,问,我怎么了,秋子?还用问我吗?秋子完全失去了往日热烈妩媚而又娇羞的表现,盯着方向的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不要脸的东西!七方向和秋子离婚了。

  离婚手续是在大年三十这天办的。也就在这一天,城里认识方向的人才都知道方向在外边还有一个女人,那女人姓辛,名尖尖。辛尖尖是一个富婆,且长得风骚,那一夜方向陪省厅的人去歌舞厅潇洒,辛尖尖把电话打到方向家里,秋子接了,辛尖尖对秋子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什么话呢?人们说秋子羞于启齿。

  方向极力解释过,也辩护过。有什么用?现在的人宁可信其有,也不信其无,尤其是男女之事,婚外恋情,从别人嘴里加盐添醋说出来,比做的还真实。方向最后就认输了,是那种把牙敲掉咽进肚子里的输。

  大年三十晚上,无家可归的方向走进一家小酒吧,喝了很多酒,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对他说,大哥回家吧,大过年的该回去跟家人团聚了。方向的老家在乡下,几百里路程,这阵子,插一对翅膀也飞不回去了。方向努力睁开迷离的醉眼,看见面前袅袅婷婷一位女子,他问:你是辛尖尖吗?你就是辛尖尖,你带我回家,回家……方向觉得有人扇了他两记耳光,还把他拖出门外,又追加了两脚。现在,他已经不想再计较这些了,一个人受点皮肉之苦实在没有什么关系。他也不想弄清楚别人为什么要打他。弄不清楚的事情多了,况且有些事情你是无法弄清楚的,譬如那个半夜三更打电话的人,她真的叫辛尖尖吗?她把别人一个和和睦睦的家庭拆散,难道仅仅是为了寻点儿开心?还有……?这些你都能弄清楚吗?方向觉得自己头痛欲裂,趔趔趄趄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胃里有点难受,就依着一棵树呕吐起来。有人匆匆地从他身边经过,捂着鼻子说,醉汉。

  不时有鞭炮或花炮从某幢楼房的某一个窗口清脆地飞出来,在夜空中划一道美丽的弧线或者开一朵艳丽的花儿,瞬间又被巨大的黑夜吞噬。

  方向不记得今晚是何夕了,他趔趔趄趄地在街上走,自言自语地说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后半夜下了一场雪。雪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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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