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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芙之死 作者:胡恩国

 

  那个世界是否也有这样的秋天,这样的落叶?也许我原本可以使她避免自杀的,宋朝想。

  这是秋日的一个下午,宋朝挟着语文课本,沿校园中间的水泥道向高三(2)班教室走。水泥道上铺满了梧桐叶,死黄色的憔悴的梧桐叶,一踩上去就迸出嚓啦嚓啦的碎裂声。水泥道两旁的树上,光秃秃的枝杈间还晃荡着几片叶子,欲坠未坠,让人担着心。秋风吹来,枯叶碰着树枝,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人的叹息。刘芙死了,就像这些凋零的叶子再也不会复生。昨天上午她还像我一样走在这水泥过道上,下午她就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不是也有着这样的秋天,这样的落叶?宋朝这样想着,他觉得他的心也像这落叶一样,随刘芙的逝去而迅速枯萎,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走进高三(2)班教室,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了一遍,进门第三组的第四个座位空着,他的心一拧,仿佛被锐利的针锋刺了一下。他颓然地垂着头,半晌也无力喊出上课这两个字。教室里一片沉静。学生们显然知道他们老师此时的心情,知道刘芙是语文教师最欣赏的学生,而就在这二十多个小时之前,刘芙永远的离开了这间教室,几乎谁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刘芙的尸体是昨天下午三点左右,在离校园两公里处的上游河湾里被一个砍柴的农民发现的。那农民起初以为河里漂着的是一件浅红色的衣裳,也没怎么在意。

  等他砍好一捆柴,扛到河沿边打算歇息时,才看清那不是衣裳而是一个女人,因为长长的头发在水面柔顺地铺开着。于是他把女人捞了上来。河岸的浅草地上有一本语文课本,农民是读过书的人,估计死者一定是学生,便去中学报了信。

  宋朝得知有学生在河里淹死的消息时,正在《月光》编辑室里整理稿件。他将所有的诗稿用一只回形针别在一起,准备交给刘芙编,刘芙的诗写得不错,以前每期《月光》报上的诗都是由刘芙初审之后交给他定稿的。宋朝别好诗稿,想了想,又在一张空白便笺写了几个字:刘芙,选出五首即可,下期用。他将便笺附在诗稿的最上面。

  这时,有人从窗外咚咚咚地跑过去。他抬头望了望,望见是校长的背影。

  又有人咚咚咚地跑,不止一个人。教务主任、副校长、秘书,边跑边说:怎么搞的,怎么搞的,是谁哟!宋朝心一沉,一种不祥之感袭上来。他忙走出门外,问一位向外跑的老师:出了什么事?有人淹死了,说是我们学校的!宋朝心里格噔一下,忙返身带上房门,跟着一些人往外跑。一些学生也相继涌出了各个教室,整个校园都是杂沓的脚步声和急促的询问声。

  宋朝边跑边问人:是谁?是谁?不晓得。不晓得。

  快到河边了,宋朝看见了人群围成了一团在那儿。这时有往回跑的人。宋朝问:是谁?高三(2)班的刘芙。

  宋朝奔跑的双脚猛地钉住了。他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刘芙湿淋淋地平躺在河岸草地上,她留给凡俗的这副最后的形象一如扎进宋朝骨缝里的一枚钉子,让他心痛欲裂。

  一只脚上的鞋没有了,白色的丝袜上,靠近外脚踝那儿有一个五分硬币大小的洞。湿透了的衣衫紧裹在身上,几绺湿发粘在脸上,脸白得像纸。眼睛紧闭着,神态是平静的(假如那也算是神态的话),唯有两弯微微上翘的嘴角让宋朝觉得那是活着时的刘芙。

  刘芙、刘芙、刘芙。刘芙、刘芙、刘芙……宋朝的心一阵一阵地紧,他仰起头来,让涌到眼眶的泪水漾成两汪湖泊,湖泊之上的天空晕眩起来。

  警方的初步判断,刘芙是自杀。

  在刘芙和另两名女生租住的民房里,发现了刘芙写给她母亲和弟弟的两封信,其实可以看作是遗书。给弟弟的信里,有这样一句话引起了警方的注意:理想是美好的,而现实中丑陋的一面总是在人不经意的时刻出现,它已使我精疲力竭。

  警方找到宋朝的时候,他正好从教室里出来。

  整整一节课,宋朝只对学生们说了一句话:大家自习,好吗?然后他就一语不发地在讲台后面的凳子上面坐下来,整整坐了一节课。他总觉得刘芙正在座位上望着自己,抬头看看,座位是空的。低下头去,又觉得刘芙正在那儿注视着。他甚至似乎听见刘芙轻悄的脚步声向讲台这边响来,似乎听见刘芙轻声的问:老师,这一题……他又抬起头来茫然四顾,没有刘芙,没有。他呆呆地望着那个空了的座位,梦幻般地喃喃着:刘……芙。下面的学生一惊,有几个女生轻轻哭起来了。宋朝自语似的说:别哭,哭什么呢?他觉着自己是在梦里说话,声音轻烟似的缥缈、虚幻,又像风中飘然下坠的树叶。

  走出教室的时候,校长和两名警察正在门口不远处候着他。

  校长先对他说。

  是这样,公安局要了解一下刘芙同学的有关情况,考虑到刘芙是《月光》报的学生编辑,平时与你的接触要多一些,所以……警察之一说:请你合作,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

  宋朝点点头。

  在哪儿谈呢?警察之二像是问别人又像是自问。接着又说:去你房间吧。

  宋朝点点头。

  坐定之后,警察之一掏出香烟来,递一支给宋朝。宋朝接过来,点头,一口一口地吸。

  警察之一开始问话。

  刘芙死前是学校《月光》报的学生编辑?是的。

  你是主编吧?是。

  刘芙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当上学生编辑的?是……前年,她读高二上学期的时候。

  什么原因呢?原因……很简单的,她给《月光》报投稿,稿子写得很好。我编发过几次。另外,我教她语文,发现她语文成绩不错,悟性极高,而且我觉得她平时的言行举止,表现出比较好的素质。那时我教两个班的语文课,业余时间要搞点创作,还要编报,忙不过来,就向教导处建议让刘芙帮忙改改稿子,外带做点通联工作。就这样。

  唔,唔。是这样。

  其实刘芙之所以当了学生编辑,完全是因为宋朝看中了她投的一首诗。当宋朝决定编发那首诗时,也就决定了要让刘芙做学生编辑,这种决定几乎是不假思索的。

  那首题为《归路》的小诗是这样写的:我的归路是你不经意弹拨出的一缕颤音愈来愈细愈来愈细昨夜你的吉它如梦音符如梦……秋风正打窗外走过而月色凉凉如水吉它声凉凉如水于是我将知道明天的归路很美丽也很忧伤一开始宋朝不大相信这是本校高中二年级的女生写的诗,尽管诗句还显得有些稚嫩。他决定了解一下,以免发出来后被人揭发是抄袭之作。抄袭之作在他这样一位小有名气的人眼皮底下溜上版面,这会让他难堪。《月光》虽是校园文学类小报,但每期都要寄送给这个县的有关领导部门,还要向省内外二十余家正规报刊推荐,另与十几家校园文学社团交流。尽管抄袭之作发在公开报刊上的例子不是没有,但这毕竟是一件对编者作者都不够光彩的事儿,所以这一直是宋朝极为头疼因而也是极为重视的。他让人去喊作者刘芙。诗稿的末尾注上了刘芙二字以及年级班级名称,他知道作者就是自己刚刚接手的这个班的学生。

  刘芙来了。

  一位衣着朴素但容貌颇为秀气的女生,抿着嘴,两只嘴角微微上翘。她的头发让宋朝略感惊讶:梳着两条搭到肩膀的辫子,这在当今可实在是不多见,于是宋朝马上断定她是来自乡下的学生。宋朝说,坐吧。她抿着嘴笑笑,坐到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双膝并拢,微微偏向一边。宋朝说你喝水吗?她说谢谢老师,我不喝。宋朝就说:你投给《月光》的诗我读了,写得蛮好的,你常写吗?她说:我写得不多,班主任不要我写,怕影响我学习。宋朝说:影响学习了吗?她说:没有。宋朝说:就是。这时上课的铃声响了,刘芙的双脚向回缩了一下,像要站起来,又没动了,仍是含着笑意望着宋朝。宋朝的眼光潜到她的脚背上,那是一双长得很丰满很好看的脚,鼓嘟嘟的。宋朝的心动了一下。他说:你写的诗还在吗?能不能拿来我看看?她说:嗯。又说:我下课拿来行吗?宋朝说:现在不是下课了吗?她又笑笑,看了看窗外说:打了上课铃了。宋朝站起来笑着说:是吗?我没听见,那你上课去吧。

  她才站起来,声音柔柔地说:那我走了,老师再见。再见,宋朝说。

  刘芙就出了门。经过窗外的时候,她朝窗内望了一眼,宋朝又看见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宋朝收回眼光,过了四五秒钟,他再望时,刘芙好看的腰身已消失在一丛矮刺柏的那一边。

  刘芙再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天蓝色封皮的笔记本。宋朝接过本子,又坐下来翻看,一边说:你坐。刘芙应了一声,没动,仍立在他身边。宋朝翻开笔记本,心却定不下来,有一种很特别很怡人的气息从身边传过来笼罩了他。他努力地看完了一首诗,却理不清头绪。刘芙说:老师,本子放您这儿,我走了。宋朝抬起脸来说:哦,好。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刘芙说:老师再见。宋朝说:再见。又补了一句:看好了我会还你的。刘芙回过头来说:我不急着要呢。

  你常读课外书吗?第二天宋朝问她。他已看完了那个天蓝色封皮的本子,觉得有必要再对她了解得更多更全面一些。

  她欲言又止。宋朝笑笑。

  没关系,我是提倡学生读一点好的课外书的。你常读诗歌吗?读的。她眉眼舒展开来,眉宇间透出一股宋朝还未曾发现过的欢快。她的饱满的双唇又启了启,似乎要涌出许多话来而又不知道该选择哪一句先说。

  读的什么诗?中国的?外国的?还是传统的或是现代派的?都读的。喜欢宋词,婉约派豪放派都读,更喜欢现代诗,北岛、舒婷,还有像一些诗歌杂志上的作品。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撼人心魄!宋朝暗暗吃惊,心想这女生不了得。他索性又问:还能举举例子吗?与其是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舒婷的《神女峰》。这两句我最难忘。

  喜欢外国诗吗?嗯……有的喜欢,有的不太喜欢,不太懂。我喜欢马克思写给燕妮的情诗,特别是那首《思念》。

  哦,能背吗?能。刘芙抿抿嘴,将脸朝向窗外,窗外有一棵广玉兰,刘芙望着广玉兰宽大墨绿的叶子,背起《思念》来;燕妮,即使大地盘旋回翔,你比太阳和天空更光亮。

  ……她一句一句的吟诵着,竟顺利流畅地背到了最后一节:可以说,思念似火在燃烧在我的心中永远永远激荡。

  她的双颊泛出潮红,呈现出一片让宋朝心动的圣洁祥和的光辉。宋朝的心沐浴在这片光辉里,仿佛看见面前站着的是一位美丽的女神,她的一颦一笑,一声心跳一丝呼吸,都在轻轻叩动着宋朝的心扉。

  刘芙停止了吟诵,将明亮的荡漾着激情的眸子转向他,少女的口息和鼻息像三月的春风个性悠悠地拂过来,让宋朝的心起了一阵无法言说的悸动。

  真好,你背得真好!他由衷地赞叹。

  刘芙的唇边漾起一抹羞意:谢谢老师夸奖。

  宋朝翻开她的笔记本,先后指着里面的几首诗说:刘芙,你把这几首诗誊一遍,誊好了交给我,好吗?刘芙的眉毛轻轻地跳了跳,说:好。

  两星期后,刘芙的三首诗在《月光》报上发表了。宋朝用了个笔名写了篇四百来字的简评,配在诗的后面。宋朝拿着刚印出的报纸去找刘芙的班主任邹老师,他要让刘芙做学生编辑,主要原因自然是因为刘芙和她的诗,以及宋朝所看出的她在写作上值得挖掘的潜力。其次,宋朝除了每月要编一期《月光》报,主持校月光文学社的工作外,还有教学任务,太忙了。要是有个人帮帮看看稿,再学着划划版面什么的,他就会轻松一些。但若要刘芙做编辑,首先必须征求班主任的意见。在某些方面,班主任是有绝对权力说“行”或“不”的。

  班主任邹老师在听宋朝言明了来意后,沉吟了好半天,这让宋朝有些不悦。他觉得邹老师总是这样一副高深莫测故作深沉的样子,哪怕是一件很小的事他都要向你表示他的深思熟虑,仿佛不这样就会让人觉得他幼稚或浅薄,而实际上他也并不是一个幼稚浅薄的人。这种人往往缺少自信,往往需要用某种外衣把内心的真实遮掩起来。捱到宋朝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开口了,不开则已,一开惊人:刘芙嘛……刘——芙,这丫头是不是有点……那个?什么那个?宋朝开始有些厌烦了。

  有点浮?浮?宋朝疑惑不解。

  浮。她在读初三时就跟班上男生递纸条了,你看看。

  你怎么知道?邹老师自信(?)地笑了。

  我当然知道了,当班主任的不了解他的学生还行?我对你讲,班上任何一位学生的情况我都了如指掌。

  包括隐私?宋朝不太客气地说了一句。

  当然。邹老师说。他的直言不讳让宋朝感到吃惊。

  我的学生都很信赖我,他们的日记都拿给我看。

  宋朝愈发惊讶不已,天知道学生是不是完全自愿的将自己的日记拿给班主任看。

  要知道这些学生都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了,要是放在八九岁或十二三岁的小学生初中生身上宋朝觉得还有点可信。

  而且,最近有人向我反映。邹老师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掌握了重大机密而又天机不可泄露:刘芙在跟人谈恋爱。

  刘芙在谈恋爱?宋朝自语。尽管他觉得高中生早恋眼下也并非什么稀奇事,用不着如临大敌而又讳莫如深,但“刘芙在谈恋爱”仍让他有些意想不到。在他已得到的印象里,刘芙清纯可爱,应该还是个不谙风情的女孩。不过,爱文学的女孩在十七八岁的年纪萌生某种朦胧的情感也很难说,邹老师的话也许并非全是捕风捉影吧。他一时沉默了。他思考了一下,觉得还是要坚持自己的决定,至少是要争取一下。

  我想……你可以找刘芙谈谈,向她言明谈恋爱的……害处,因为毕竟是高二了对吧,再过一年多就要高考了。

  我是要找她谈的。邹老师说。在我的班上绝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我要好好地查一查。

  他的语气让宋朝有些忧虑。

  那么……让刘芙做编辑的事你看……没想到邹老师竟同意了,他说:我答应,至少这样可以分散一点她花在谈情说爱上的时间和精力嘛。不过,你可别让她花太多的时间到《月光》报上去。还有,我认为她现在写诗搞创作很不合适,你要控制她。

  我会的。宋朝说。他的心放下来了,能让邹老师松口应承一件事可不是那么容易,有同事说找邹老师办事比找校长办事还头疼。

  第二天,在《月光》报编辑室里,宋朝对刘芙说了自己的想法,说是想法其实就是决定。刘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被犹疑代替了。她摇了摇头说:我怕自己水平不行,当不好编辑。再说,班主任不会同意的。

  宋朝说:邹老师已经同意了。

  真的?刘芙有些不信。

  真的,不骗你。

  刘芙笑了,抿抿嘴,又笑了,笑意遏制不住地从两弯嫩润的唇角流溢出来。

  这时宋朝想起邹老师的话,眼光不由得在刘芙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面前的这个女孩真的在谈恋爱?宋朝甚至想到:她谈恋爱时会有什么样的言语和举动?她和别人……拥抱过了吗?接吻了吗?他不愿再想下去,一刹那他的心头甚至产生了一丝嫉妒,接着便滋生了一丝恼怒:她在跟别人(!)谈情说爱!可是,到看到刘芙的那身朴素得近乎与身边的这个世界有些不协调的衣裳,看到她一前一后搭在肩膀的那两根乌黑柔顺的辫子时,他的心一下子便被一种莫名的怜惜和疼爱充满了。

  他禁不住说:刘芙,你这样的辫子现在可是不多见啦。

  不好吗?刘芙歪歪脑袋问。

  好,难得这一份清纯和朴质。他由衷地说。

  那我就一直留着。

  可是……我觉得依你的外形,如果做成披肩或是学生发可能更好看。

  是吗?那我明天就去发屋。

  她笑了,宋朝也笑了。这女孩真会顺承人。

  宋朝以为刘芙不过是说着玩玩,谁知她真的去做了。当宋朝又一次走进教室,习惯性地扫视全场的时候,他的眼光惊讶地在刘芙的发上驻留了几秒钟。两个小辫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清丽雅气的学生发。就在他愣怔的一瞬间,他看见刘芙隔着三排座位,似乎有意无意地、略带顽皮地朝讲台上的自己抿了抿嘴角。

  女为悦己者容。

  这句俗气得要命的话蹦进了宋朝的意识。在低头翻课本的时候,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心里笑了一笑。

  在这年冬天的最后一期《月光》报上,出现了“本版执行编辑刘芙”的字样。

  知道刘芙为什么不住校而在校外租民房吗?仍是警察之一这么问。

  宋朝痛苦地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刘芙的班主任应该比我知道得更详细。

  正在做记录的警察之二停下笔,笑了笑:刘老师,对同一件事情,各人了解的情况及看法有可能不一样。你尽你知道的说,没关系,我们只是一般的询问了解,不是审讯你呢。警察之一也笑了:是的是的,你放心说吧,也许会对我们最终搞清刘芙的死因有帮助。

  刘芙为什么不住校而租住民房?这事宋朝曾问过刘芙,刘芙似有难言之隐,没有明确地回答他,他也就一直没有再问过。这是学生的私事,他不喜欢对别人(包括自己的学生)的私事刨根问底。

  那是让刘芙当上学生编辑不久的一天晚自习,宋朝喊她来编辑室谈下期《月光》报的编排。谈完之后,已经下了晚自习了,学生也都纷纷回到了宿舍。宋朝看看表,说:下晚自习了,你也回去休息吧。刘芙应了一声,拿起几篇要作些修改的稿子出了门。宋朝送她出门,看见她向过道左边的校门走而不是向右侧通往学生宿舍的方向走,便在她身后问:你还去哪儿?回去呀。刘芙回头就道。

  回去?怎么向外走呢?刘芙笑笑:我住在校外。

  住在校外?宋朝说。住校外哪儿?路远吗?不太远,就在车站那边。

  还在车站那边?宋朝有些惊讶,车站离学校有近两千米呢。他忙上前说:那我送送你吧。

  刘芙忙说:别送,我不怕的。还用手轻轻推了下宋朝的胳膊。

  太远了,我送你一程。宋朝坚持。

  我不要送嘛。刘芙撅起了嘴。

  后来宋朝问邹老师:刘芙怎么住校外呢?邹老师照例沉吟半晌,才答非所问地说:刘芙的性格有点与众不同,你晓得吧?宋朝点点头。开朗、清纯,不做作,这就是刘芙。但邹老师接下来说的话几乎彻底否定了宋朝对刘芙的性格下的这一结论,邹老师说:刘芙性格内向,与班上大多数同学相处得不怎么融洽。刚进高一时,她是在校住的,但同宿舍的人都说她清高、孤僻,一天到晚说不上几句话,一说话就刺人。

  后来她可能觉得自己也无法再和别人处好,就要求住到校外去了。

  宋朝想说:怎么刘芙在我面前不是你说的那样呢?但他忍了忍没说。在班主任的印象里刘芙几乎是另外一个人,这让宋朝很吃惊。

  当然了,住到校外的原因还有别的。刘芙说宿舍里太吵,她想有个安静的环境,以利于休息和学习。她母亲也找过我几次,说车站边的那家房主是她们家的一个远房亲戚,空着一个单间没人住,要我答应让刘芙住进去。你也知道,学校学生宿舍紧张,领导原则上是同意学生在学校附近亲戚家住宿的。不过她不是一个人,还有外班级的两个女生也住那儿。

  邹老师最后说:不过,我的学生不管住在哪儿,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下。

  我要对学生负责。

  再见到刘芙时,宋朝随便聊聊似地问:怎么住校外呢?方便吗?挺方便的。刘芙答。就是早晚多走些路,我就当锻炼身体呢。

  要是在学校住不更方便?早晚跟同学们相处,有事也好互相帮助。

  刘芙沉默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家里穷,我住的地方是我亲戚家,这样我每学期可以省下几十块住宿费。

  宋朝哦了一声,但并非就全信了刘芙的话,尽管他内心里是愿意相信她的。他在想刘芙的话和邹老师的话到底谁的可信性多一些。

  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呢?我妈妈是农民,我爸爸去世六七年了。

  刘芙语气平静地叙述着。

  宋朝站起身来,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放到她的肩头。他感觉那只有些单薄的肩难以察觉地抖了一下。刘芙抬起脸来望着他,望着望着,两颗热泪就倏地滚了下来,接着她两手就伸进衣兜里摸,拿出来却是空的。宋朝便将自己的手帕递到她手上。

  刘芙接过手帕揩净泪水,眼睛望着自己的脚尖说:老师,我们别说这个了。其实我平时是很少想起我爸爸的,只是别人一提,我就想哭。

  宋朝抚抚她的肩头,说:对不起刘芙,我不该问。

  刘芙摇摇头:这不关问的事儿,是我自己感情有时太脆弱了。她的泪又出来了:老师,我常常感到自己很孤独,就像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在旷野走路似的。

  宋朝俯视着她的头发,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邹老师的话怕是有些真的,他想,内心孤独的女孩,其外露的热烈的一面与藏而不露的孤傲的一面往往形成强烈的反差。面前的这个女孩不过才十七八岁,性格却过早的有了与她的年龄不够相称的复杂。

  其实呢,人本来就是个复杂的动物,连三岁小孩都有其复杂的一面。把这复杂弄清了弄懂了,也就由复杂而单纯了。或许,刘芙的单纯只显露给了这一个人(比如宋朝),而将其性格的另一面(表面?)显露给了另一个人(比如她的班主任)吧。

  所以邹老师以为他所看到的所了解和掌握到的刘芙的另一面就是整个儿的刘芙吧。宋朝想。

  最近读些什么书呢?有一次宋朝问她。

  读语文课本呀,还有政治,许多内容都要背。刘芙狡黠地回答。

  宋朝笑笑:别跑题,我是说课外书。

  刘芙这才老老实实地说:在读《呼啸山庄》。

  宋朝敛了笑容,想了想,说:最好别读它。

  为什么?刘芙疑惑又略略不安地问。

  宋朝没有正面回答,他问刘芙:你读到哪儿了?刘芙说:也说不上读哪儿了,有时是挑着读,更多的时候是翻到哪儿读哪儿。

  宋朝没想到刘芙读小说是这么个读法,他奇怪地问:那一部小说的情节不是让你给读得支离破碎了吗?不会的。刘芙摇了摇头,很自信地认真地说:这样读完之后,我会躺在床上仔细地想,把零零碎碎读过的所有内容再连贯起来,其实也就等于从头到尾的。

  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宋朝想。他回到正题:这部小说是个悲剧性作品,荒郊、残夜、夜雾笼罩的山庄、孤独而又变态的人性,对你的性格会有消极影响的,你没有这种感觉吗?刘芙沉默不语。良久,缓缓地说:有那种感觉,有时读着读着就觉得有些害怕。

  那为什么还要读呢?刘芙想了想说:我是觉着……我也说不清。我怕小说里写到的那种氛围和环境,还有那种深深的孤独感,可我有时又喜欢那种孤独。其实我挺害怕孤独的。

  这下轮到宋朝沉默了。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部小说给你印象最深的内容是什么呢?他问。

  是小说的结尾,那个牧羊的小孩对人说,他看见希刺克厉夫和凯瑟琳的鬼魂在山坡上……刘芙止了口,她向窗外的夜色中看了看,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胆怯的神色。

  宋朝知道她产生了恐惧心理,忙说:不说这个了,刘芙。

  我……我有点怕,老师。刘芙怕冷似地抱住了肩膀。

  宋朝忙说:别怕别怕,有我在呢。

  刘芙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走到外面过道上时,刘芙说:老师您回去吧。

  我送你吧。宋朝说。

  不……不用了。她走了几步,又收住脚,回身喊了一声:老师。

  嗯?我……刘芙欲言又止。

  我送你回去。宋朝知道她怕,便紧走几步:走,我们一道。

  嗯。

  一路上,刘芙贴着宋朝的胳膊,两人一直走过了车站,拐进一条小弄,刘芙在一栋带阁楼的房子前止步了。到了,她说。望望楼上,有个小窗户里亮着灯,又自语:她们在呢。

  宋朝想起邹老师说还有两个女生和刘芙住在一起。

  你……进吧,我回去啦。

  刘芙脚动了动,咬咬下唇:我……我还怕。

  到家了还怕?宋朝说,他似乎有了某种预感。

  老师,你抱我一下我就不怕了。刘芙的声音低得可怜,却很清晰,两只眼睛也毫不躲闪地望着宋朝。

  宋朝的脑门忽地一下热了: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刘芙似乎在等待,但也仅仅只过了三四秒钟,刘芙转过身去,伸手拍响了面前的大门。

  后来宋朝一直有些内疚,觉得自己仿佛欠了刘芙什么似的。他有些后悔自己那天晚上的愚钝,假如当时就真的抱了刘芙,结果会怎样?他设计了几种结尾:一、刘芙的某种心理(或是欲念)得到了安抚,此后两人的关系会不可遏止地更加亲密;二、刘芙爱上自己,将来的某一天(大学毕业后?中考落榜若干年后?)嫁给自己;三、被人知觉,师生恋,满城风雨;四、刘芙是个花心的女孩,与别人谈情说爱(?)的同时爱上自己,自己成为三角(四角?)恋中的重要角色。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自己爱不爱刘芙?一想到这一点,宋朝心里就有些惶惑。

  无论如何刘芙还是学生,自己是刘芙的老师,尽管师生相恋乃至结婚的例子不是没有,但假如同样的事落到自己身上,还是有些不敢想象。但假若刘芙并非真的对自己产生了爱情,而只是少女青春期的一种类似于柏拉图似的精神和心理上对异性的渴慕呢?那自己无异于自作多情了。宋朝承认自己喜欢刘芙,每次和刘芙在一起时,他就有一种轻松和愉悦的感觉,这不仅仅是因为与刘芙在思想和语言上容易沟通,也因为刘芙这样正值青春妙龄的女孩无法不让人心情美好乃至于时有心动。他常常涌起一股想要抚摸刘芙头发和肩膀的冲动,但他的道德意识却又常常提醒他,常常使他想起“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这句古训。所以,在刘芙面前他呈现的总是一个和蔼可亲而彬彬有礼的师者形象,这种美好的,几乎令每一个学生都能接受并喜欢的师者形象一直是他觉得自己有别于其他老师的最可贵的优点和长处,他处处维护着自己的这一既定形象,不允许有丝毫的破坏,在刘芙面前,他更是如此。

  假如刘芙不是学生而是自己的同事什么的,他会毫不犹豫地向她主动出击的。

  刘芙似乎全然忘却了那晚的事,这让宋朝有些宽心,又隐隐有些失望。

  一天课外活动,邹老师光临《月光》编辑室。他几乎是不到这儿来的,他并不喜欢《月光》这么个玩艺儿。搞什么素质教育呢,学生考不上大学谁也不买你的帐。

  这种观念在他的意识里早已扎根了。所以每次看见《月光》编辑室的那扇小门他就有些不舒服,每次看见学生在自习课上翻阅《月光》报他就要毫不手软的予以没收,无须任何理由。宋朝精心编出的《月光》报,每每发到邹老师班上,就几乎有一大半进了邹老师的房间,尔后连同其他废纸一起被拾破烂的老头三毛钱一斤买走了。

  邹老师是踩着学校广播的乐曲走来的。大喇叭里正在放流行歌曲,每天都要放上几分钟,校园的气氛因此活跃不少。什么歌曲都有,但有几首歌宋朝似乎常听到,像妹妹坐在花轿弄你个弄,像郎呀咱俩本是一条心,每每听到,宋朝就摇摇头。放广播的是学校多年前请的一个临时工,除了放广播外就是播播通知,什么“星期×在卫生出(区)打扫渠(除)”啦,“谁的钥池(匙)丢失,请到广播屎(室)领楚(取)”啦。宋朝曾用化名在《月光》报上提过意见,结果非但没有起到作用,反而弄得临时工好长时间不理他。

  邹老师心情一定很好,因为他嘴里哼着“哥哥我在岸上走”,宋朝听了心里不免想笑。邹老师坐到宋朝办公桌前的椅子上,立即恢复了他一本正经的神态,翻翻桌上乱七杂八的稿子,问:宋老师,刘芙最近表现怎么样?宋朝有些不喜欢他,便反问一句:你是班主任还不了解?邹老师并不在意宋朝的语气,说:当然了。不过,她当学生编辑方面的事你自然比我了解得要全面些啦。

  宋朝搞不清邹老师的真正来意,想了想,说:挺好的,很认真,也很细心。

  邹老师用食指轻轻地敲桌面,很神秘也很自得似的说:我掌握了刘芙的一些新情况。

  什么新情况?我,截获了她的一封情书。他加重了“截获”一词的语气。

  宋朝警觉起来,又略略有些不安:写给谁的?不是她写给谁的,是别人写给她的。

  宋朝松了口气:谁写给她的?邹老师有些颓然地叹了口气:唉,小臭丫头硬是不说,我软硬兼施,黔驴技穷,她就是不,气得我真想揍她一顿!可不能动手!宋朝忙正色说道。

  我准备把她交给学校,让学校来处理。

  你对学校说了?宋朝忙问。

  还没有。

  不能对学校说。宋朝劝阻。他预感到事情有些糟糕。

  怎么不能说?不能说,一说事情就越闹越大了。

  我巴不得事情闹大呢,只有一闹大才能让她悬崖勒马,这小臭丫头!等于是在给班级给我这个当班主任的脸上抹黑嘛。

  宋朝连连摇头:不能闹大,这样的事情千万不能闹大,一闹大往往弄得不可收拾。

  邹老师怪模怪样地瞅瞅他,扑嗤一声笑了:怎么,你心疼了?我心疼什么。宋朝无所谓地说。

  还不是。话说回来,我知道刘芙是你的得意门生,就是心疼也没什么嘛,对不对?你别净瞎扯吧,说正经的。宋朝觉得自己正激动起来,但又耐着性子说:就算刘芙是真的在谈恋爱,也不能将这事公开,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传播的范围越小越好,因为这类事跟一般的违纪不一样。

  是不一样嘛,它的严重性比一般的违纪要厉害得多。

  啊呀,这不是……宋朝不知该如何跟他陈说才是。

  嗨,就算我替她保密,但在班上已经传开了,因为刘芙谈恋爱的事在班上已不是秘密了。对你说吧,写给刘芙的那封情书就是班上王小兰捡到交给我的。

  宋朝哑然了。

  我打算叫刘芙搬回学校住。邹老师临走时说。她在校外出了事我担不起那个责任,还不知道她有没有在那民房里跟什么人鬼混呢,现在的小丫头胆子大得很,思想解放得很。

  后来刘芙就搬回学校宿舍住了?警察之一问。

  没有。宋朝摇摇头。

  为什么?刘芙对班主任说,其实她并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如果搬回学校住就等于默认自己做过不光彩的事。另外,刘芙向班主任作过书面保证:决不再跟男性接近。

  这样,班主任没再逼她回学校住。

  是不跟男性接近还是不再谈恋爱?是不接近。邹老师是这么说的。

  那封情书呢?听刘芙说,她将保证书交给班主任后,班主任便当着她的面把情书烧了。

  到底是谁写给她的?是本校学生还是社会上的人?不清楚。刘芙对这一点咬得很死,就是我问她也不肯说。

  就你所知,学校有没有对刘芙予以处分?宋朝想了想说:不清楚。如果不是公开处分的话,一般老师是不知道的。但校领导知道她的事这是可以肯定的,也许找她谈过话。不过,班主任曾说过要找她的母亲来学校谈,至于找没找,我也不清楚。

  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仍是警察之一打破了沉默:在与你的交往中,你有没有发现刘芙有些不正常的言行?尤其是最近,比如说她自杀的当天、前几天、前十几天?这个……宋朝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努力地回忆着。

  A、他首先想起的是刘芙的一篇散文稿,好像是她自杀前八九天的时候拿给他的。当宋朝坐下来要看时,刘芙一把按住了稿子:老师。现在不许您看,我走了您再看好吗?宋朝笑笑说:好吧。他没问为什么,在刘芙面前,他是从不多问为什么的,刘芙亦如此,好像俩人有着一种无须言明的默契。

  还有。刘芙接着说。这篇稿子不是投给《月光》的,只给您看。

  宋朝说:我尊重你的意见。

  刘芙笑笑,笑容好像有些惨淡,这是宋朝后来回忆时才感觉到的。

  那篇题为《青春的惶惑》的散文,宋朝看完后的第二天刘芙就来拿回去了。宋朝已无法说出它的全部内容,但其中的一部分语句他记忆犹新。

  人都说青春是美好的,说这话的人似乎已全然忘记了青春的另一面:残酷、迷惘、惶惑和孤独,以及令人无法摆脱的不安全感…………所谓的早恋在老师的眼里是洪水猛兽,是学生揉进老师眼里的一粒砂子。

  没有人告诉我们应该怎样做一个女孩,怎样和异性同学交往,路上遇到坏人应该怎样办,没有。我们每天听到的只有一句:学习,学习,再学习。这句名言的作者一定是个疯子。

  ……记得第一次的时候,我吓哭了。在我吓哭之前,没有谁对我说那是为什么,妈妈没有说,高年级的大同学没有说,老师更没有说。而在我吓哭之后,妈妈也只是随口说了句:没啥,女人都这样。这虽然安抚了我那颗怦怦乱跳的心,但我已经深深的惊骇和恐惧过了。我至今仍无法忘记那种巨大的惊骇和恐惧在我的心中留下的阴影,我有时甚至在梦里吓得惊醒过来。

  生理卫生课有名无实。最让我们迷惑好奇又最重要的章节老师总是跳过去,留下一段青春的空白让我们用自己的胡乱想象去填补,那种漫无边际的想象在今天的我看来是那样的荒唐和可笑……我恨班主任、恨体育老师,他永远不配有恋人、妻子和女儿……我说我肚子痛,真的不能做仰卧起坐,我羞于启齿,我只能这样说,其实这样说已经足够了。直到我哭着说:女生的事你不懂。他才像打量怪物似地狠狠剜了我几眼,说就你们女生事情多!呵,青春的惶惑,惶惑的青春,它的孤立无援,真的叫人无法承受!!宋朝是带着惊惧不已的心情看完最后一行的,他仿佛觉得自己掉进一个巨大无底的深渊,最后重重地摔到了坚硬的底层。

  B、周一清晨的升旗仪式结束后,校长训话:某些学生有在校期间谈情说爱的苗头,扪心自问:花着父母的血汗钱,心思却不用在学习上,对得起父母吗?口安?对得起老师的辛勤培育吗?口安?对得起国家和人民吗?口安?校长每口安一下,宋朝的心就收缩一下。他的眼光搜寻着高三(2)班,停在刘芙的脸上。刘芙脸色在晨光中有些苍白,伸神态却出人意料的平静,仿佛校长的“口安”根本与自己无关。

  C、老师,我最敬重的人只有您。刘芙说。那是在她编稿接连出了几个本不该有的差错,而宋朝默默地替她订正过来后,刘芙很突兀地冒出的一句话。那次编稿,算来是宋朝最后一次和她编稿,也是刘芙最后一次编稿。

  宋朝无言地望望她,发现她的眼睛湿漉漉的,顷刻间两汪泪水在眼睛里打转,接着就滚了下来。

  宋朝轻轻地抚抚她的头发(多柔顺的头发呀),哄她:别哭了,刘芙,事情已算是过去了,忘了吧,啊?属于你的未来该是美好的,你要振作起来。

  刘芙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呜咽着:我没有未来……没有……别瞎说,你还这么小呢。好了,别哭了,有人来了呢。宋朝手臂轻轻的动了动,他有些不安。门和窗子都是开着的。

  其实没有人来。

  刘芙受惊似地止了哭,身子也离开了宋朝的手臂,眼睛有些惊惶地看看窗外,窗外有人经过。她用衣袖揩着泪水,边说:对不起,老师。

  D、出事的那天上午,宋朝有高三(2)班的一节课。他当时感觉到刘芙好像比以前听课更加认真,但那眼睛又似乎有些走神,痴痴的。十一点半下课的时候,宋朝往宿舍走,听见刘芙的声音在身后喊。他转过身来,刘芙在离他四五步远的地方,抿了抿嘴,很清楚地对他说:老师,我走了。

  宋朝噢噢了两声,心想这丫头真的很特别,这么郑重其事的打招呼。他说:回吧,中午要午休一会儿,下午还有两节作文课要写作文呢。

  刘芙说:以前我说我住的地方离学校近,您说远,今天我觉得真的是很远呢。

  宋朝笑笑。如果自己有先见之明,或是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走的。

  刘芙出了校园大门,真的就走了,而且这一走就永远也不再回来。她去的地方很近,只须向前跨一步。又很远,在那个喑哑深黯的世界里,她不知何日才能抵达尽头。

  就这些。宋朝说。他的泪水涌了出来。

  一天后,有目击者说,刘芙尸体被发现之前的个把小时里,看见出事地点的河岸草地上有个姑娘徘徊了很长时间。是穿红上衣的,手里好像拿着书,目击者很肯定地说。

  法院的尸检结果也出来了:处女膜破裂;无外(暴)力致死的任何痕迹。警方的最后结论:自杀。

  当宋朝再一次挟着课本,穿过校园的水泥道走向高三(2)班教室时,他发现地上的落叶已被扫净。进了教室门,他一眼就看到:空了几天的第三组第四座的那套桌凳不见了,后面的同学已向前移了两步,但那一组的最后边,明显的比其他几组短了一截。

  宋朝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刘芙《归路》中的诗句:我的归路是你不经意弹拨出的一缕颤音…………月色凉凉如水吉它声凉凉如水于是我将知道明天的归路很美丽也很忧伤宋朝已是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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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22